爱上法官这个职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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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栏语

近日，中央政法委印发通知，评选出200名政法战线的“双百政法英模”。其中，40名法院干警获此殊荣。作为和平年代牺牲最多、奉献最大的队伍，政法战线英雄辈出、灿若繁星。这份名单，是对英模的表彰，是对政法队伍的鼓舞，也代表着全社会对英雄的崇尚。他们的故事，令人感动；他们的精神，催人奋进。

自本期起，杂志开设“双百政法英模”巡礼年度专栏，以在全国法院系统营造崇尚英模、学习英模、争当英模的良好风尚，激励全国法院干警肩负起新时代政法队伍职责使命，汇聚强大精神力量，奋力推进人民司法工作高质量发展。

文 | 孟焕良 王小云

在中宣部举行的“扎根审判执行一线 践行司法为民”中外记者见面会上受访，受邀前往庆祝中国共产党成立100周年大会现场观礼，走上宣讲舞台讲述成长故事，与青年干警座谈……回望2021年，浙江省杭州市中级人民法院立案一庭庭长陈辽敏比往年更忙碌。

对于这位“2020年度法治人物”“双百政法英模”“全国模范法官”“全国优秀女法官”，不少人既感佩服又充满好奇——究竟她是如何在近30年的法院从业中一路保持年轻态，一直奔跑，不停跟进对公平正义的新锐表达，从“多办案、快办案”到“让司法插上互联网的‘翅膀’”，一路披荆斩棘、乘风破浪的？

走近了解陈辽敏的人生轨迹，便会发现其是典型的“自燃型”人格：不用外力，自己就能“熊熊燃烧”。

带着极强的自主驱动力，陈辽敏从未将工作当作强制性任务。相反，她认为工作“很有意思”。而其人生目标就是“干一些对社会有意义的事”。

不断探索“自己的极限”

鲜少有人知道，陈辽敏原本学的是财务会计专业。在他人眼里，这是个非常适合女同志的职业。不过后来，她萌生了“法官梦”，觉得“法官就是惩恶扬善的正义使者”。

1995年，陈辽敏从300多人的公务员招考队伍中一路过关斩将，以笔试第一名的成绩考入浙江省建德市人民法院。但是，她的“法官梦”刚刚圆了一半。到法院工作的前几年，陈辽敏做过书记员，也在其他综合岗位上锻炼过，而能成为一名法官，乃至成为一名专业领域的顶级法律专家，一直是她的梦想。

等到终于如愿做上法官时，她的“办大案”梦却“落了空”。2007年4月，这是陈辽敏调入浙江省杭州市西湖区人民法院的第二年，院里派她到刚刚成立的立案调解组工作。那是法院收案量陡增的一年。彼时，互联网经济进入快速发展新阶段，不同社会主体之间的权利冲突明显增加。

刚开始，陈辽敏内心纠结：“调解实在是琐碎，太没挑战性了！”但是，骨子里的那份倔强又让她最终选择了坚持。她说：“工作交到了自己手上，要干就要干好，要做就要做到更好。”

自此，陈辽敏把时间安排得满满当当。每天都要调解七八个案件，忙碌时一天甚至调解10多件。她穿梭在法院的5个调解室之间，有时上一起案件还没调解完，下一个案子的当事人已在门口等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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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7年底，看着年终报结案650件时，陈辽敏暗下决心：明年再拼一拼，看看一整年究竟可办多少件案子？在这样的好胜心之下，她不停自我加压，2009年创造了个人年办案量最高纪录——1300多件。

“我每年给自己确定一个不断前进的目标，看看自己的极限在哪里，每天我都朝着这个目标去努力！”陈辽敏如是说。

陈辽敏的拼劲，让身边人切实可感。曾经跟着陈辽敏学习的实习生，在自己第一天的实习日记中记录了“陈法官的一天”：

“8∶40，陈法官开庭审案，经过长达一个多小时的沟通，双方当事人友好地达成了调解协议；11∶30，原准备11点调解的案件当事人早已在调解室等候；13∶30，陈法官终于结束了上午的工作；14∶30，下午的工作又拉开了帷幕；18∶30，草草用过晚餐的陈法官在电脑前制作当天审理的案件判决书；21∶30，在家中来电的催促下，陈法官才离开办公室……”

当然，质疑的声音也有。很多人会问：“一个人办这么多案件，可能吗？”陈辽敏从容答道：“得学会借力。交通事故案件借保险法务的力量，商事纠纷要借双方代理律师的力量，建筑房产纠纷要找到关键人物。这就叫‘借力调解法’。”当时，她还尝试通过微博、网站、报纸、电台、电视台招募并组建了一支政治素质优秀、业务水平精湛的特邀调解员队伍，最终吸纳特邀调解员200余名，并在此基础上探索成立了婚姻家庭、知识产权等7个专业化调解团队，同时吸纳心理专家、法学专家、注册造价师等专业人员成立调解专家团，协助参与调解工作，实现调解服务的全天候、全方位、全覆盖。

在西湖法院立案庭调解组工作的5年多时间里，陈辽敏共办结民商事案件4735件，结案率95.36%，调撤率84.39%，案件平均审理时间21天，所办之案无一超审限、无一当事人缠诉上访。虽然做调解法官并不是她的“第一志愿”，但在自我激发的动力驱使下，最终“调出一片新天地”。

让百姓“对中国法官充满信心”

回望4000多个调解故事，陈辽敏惊喜地发现，当自己真正投入进去，看到了不一样的风景。“调解其实有很强的专业性和艺术性，可以说钻研其中，其乐无穷。”在中宣部举行的“扎根审判执行一线 践行司法为民”中外记者见面会上，陈辽敏说：“我喜欢和当事人并肩坐着促膝长谈，我想以调解艺术展示柔性司法之美。”

在此过程中，陈辽敏对“何为好法官”也有了新的理解：“一名好法官应该学会换位思考，学会传递善良和爱。”经手了多起案件，她深刻感知许多当事人打官司不只是简单寻求一个法律结果，更多时候是希望得到情感的抚慰。于是，陈辽敏就致力于成为连接当事人法律认知和情感认知的纽带。她常这样勉励自己：“我的一言一行要让眼前的当事人对法律充满信心，对中国法官充满信心。”

曾经有名被告一进法庭就向陈辽敏嚷道：“今天是‘穷人’和‘富人’打官司，我倒要看看，你们法院是帮‘穷人’还是帮‘富人’！”此案原告是土生土长的浙江杭州人，被告郭某是外地来杭打工的送水工，双方在收入上有较大的差距。听完郭某的话，陈辽敏微笑着答道：“今天，法庭上没有‘穷人’和‘富人’，你们之间的法律地位是平等的，我和你们之间也是平等的。”听法官这样说，郭某的情绪慢慢平复了。

在核对当事人身份时，陈辽敏留意到调解当天正好是郭某的生日，于是向他表达了生日祝福。郭某红了眼眶，他说：“我们乡下人从不过生日，你是第一个给我送祝福的人。我感觉自己的腰板直了！”

还曾有这样一起特殊案件，让一向主张推进调解的陈辽敏当着当事人的面说，“我不同意调解”。

那是一起道路交通事故赔偿案。因双方就赔偿事宜未协商一致，原告起诉到法院。原告是低保户，家庭经济困难。历经两轮调解，虽然第二个调解方案相较此前方案已对原告的利益给予了更好的保护，但原告还是未得到有效赔偿。陈辽敏当机立断：“原告是特困家庭，对其来说，100元都可能是很多天的伙食费，调解方案损害了原告的合法利益。我不同意这种调解方案！”最终，该案依法开庭审理并快速作出判决。

陈辽敏（右三）在调解一起纠纷

调解是化解纠纷的良方，法官希望当事人之间能够公平、自愿地达成调解协议。不过，陈辽敏同时也强调：“这种希望并非无原则的力促，尤其在双方当事人诉讼能力失衡的情况下，法官更要注重从公平公正的角度出发，最大限度地保护当事人的利益。”

一步一个脚印走好“网上群众路线”

在积极参与构建人和科技深度融合司法运行新模式的过程中，陈辽敏正一步一个脚印走好“网上群众路线”。

10年前，陈辽敏还在西湖法院工作时，就有了以自己名字命名的工作室——“陈辽敏网上工作室”，目标是为群众提供网上咨询、网上调解服务，将矛盾纠纷化解在源头。工作室开通三年，其访问量就达到88万人次、回复咨询1172次，成为杭州法律圈内名副其实的“网红”。

感受到互联网红利的陈辽敏受到启发，继续向信息技术要“生产力”。

2015年8月，在陈辽敏的努力下，西湖法院成为浙江省电子商务网上法庭的试点法院，探索起诉、调解、立案、举证、开庭、裁判全流程线上进行，实现了司法手段的又一次创新。2017年，世界首家互联网法院——杭州互联网法院成立，用互联网的方式解决互联网纠纷。这背后离不开浙江省电子商务网上法庭试点时期的经验积累。

“越做越有想法，越感到其中魅力无限。”陈辽敏说。她所热爱的法律工作自插上互联网的“翅膀”后，碰撞出了更多的可能性。

针对数字金融纠纷的大量涌现，2015年，陈辽敏与浙江大学合作探索电子督促程序的运用。如今，电子督促程序已实现了4.0版的更新，充分发挥了程序性的过滤功能，大大节省了司法资源。

与此同时，陈辽敏热衷于ODR、ADR等理论探讨，组织研究“矛盾纠纷多元化解一体化网络平台构建”课题。2016年，西湖区成为中央社会治安综合治理委员会办公室“在线矛盾纠纷多元化解平台”创新试点地。作为课题的主要承办人，陈辽敏对域外知名解纷平台和ODR机制进行研究，形成了翔实的课题报告，并主导开发了具有网上咨询、网上协商、网上评估、网上调解、网上仲裁、网上诉讼多种功能的一体化平台。

“在线纠纷多元化解机制建设，不仅仅是将线下的纠纷解决模式搬到线上，还要通过大数据、云计算等信息化手段，促进线上、线下矛盾纠纷的解决。”陈辽敏认为，法官要“走出去”，发挥自身专业优势参与村社调解指导、纠纷预防，深度融入基层社会治理体系之中。

2019年，陈辽敏调入浙江省杭州市中级人民法院立案一庭，着力推进村社“微法庭”工作。按照“不增编、不建房，一根网线、一块屏”的要求，“微法庭”利用现代科技手段，将法治教育、调解指导、司法服务等功能延伸到老百姓的家门口，融入党委领导的自治法治德治相结合的治理体系中。如今，“微法庭”发展成为“共享法庭”，正在浙江省推广。

受新冠肺炎疫情期间开发使用的“健康码”的启发，2020年6月，陈辽敏积极推动杭州高新区（滨江）试点浙江ODR的升级版——“一码解纠纷”。“一码解纠纷”通过“黄、橙、蓝、红、绿”五色码体现纠纷化解全过程，以先行调解、分流调解、司法调解三者成功率展示调解工作成效，如今也已在浙江省推广。

“妈妈，你为什么要办这么多案子？”

因为一心扑在工作上，陈辽敏常受到女儿的“灵魂拷问”：“妈妈，你为什么要办这么多案子？”

有一次，女儿在做语文作业时碰到一道难解的阅读题，便拨通了妈妈的电话求助。“自己再想想，我这儿忙着呢！”陈辽敏匆匆说完，便挂了电话。女儿失落地回到书桌前，想到别人的父母耐心地给孩子辅导作业，再想想天天加班的母亲，开始低声抽泣起来。

“几个当事人还在单位等着呢，下次有空一定陪你！”甚至当女儿高烧不退在医院输液时，陈辽敏都忙到顾不上陪伴，只是在中午买了快餐送去。她说完这句话，便又匆匆地回了单位。

虽然女儿心中也曾有一肚子的埋怨，但当从报纸上读到一则关于妈妈的事迹报道；又想起这些年来，妈妈经常在办公桌边吃着冰凉的饭菜，夜晚在灯下研读法律书籍，她恍然理解了妈妈的“苦衷”。

女儿曾动情地写道：“如今的杭州，高楼耸立，景色宜人，西湖清澈见底，湖边杨柳依依。人与人之间的感情更是融洽，和谐幸福。可你是否想过，这宜人的景色，这和谐美满的生活，是谁创造出来的？这一切，都源于千千万万平凡人的汗水与心血。我的母亲也是其中一员。”

其实，陈辽敏也曾认真地考虑过女儿的拷问，“自己这么拼命究竟是为了什么？”思索了几天，她找出了内心的答案：“这是源于我对法官这个职业的热爱，做一名好法官，是我一生的追求。”看着自己公平、公正、高效地审理完案件，真正化解了矛盾，并在案件审理过程中将人性的真、善、美传递给当事人，陈辽敏感受到了无限的职业幸福感。她说：“当事人也会给予法官许多人生启迪。这个互动的过程，真的很美。”

陈辽敏还能再拼几年？她自己也不知道。但是，陈辽敏很清楚，一个人的脑力、体力、精力充沛的职业黄金期是有限的，一定要在有限的时间内，竭尽所能去做自己所热爱的事业，过后才可以无憾地对自己说“我尽力了”。

正是基于这些想法，陈辽敏总以一种时不我待的紧迫感，激励着自己要不停奔跑、不断前行。如她在宣讲舞台上所说：“希望花甲之年，我们都能对自己说，‘我没有遗憾，我不负热爱，我无愧于时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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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审判》杂志2022年第05期

中国审判新闻半月刊·总第291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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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孙敏